讀後感：中村淳彥《東京貧困女子》

 

中村淳彥《東京貧困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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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這本書，心情會不太好。貧富差距變大這一點，好像在世界上哪裡都一樣，越來越嚴重。而有些「東京女子」的貧困，實在是令人驚心的地步。

一開始的篇章大部分都是外地到東京去的女性，會有類似台灣的「在台北賺不到X萬元，何必北漂」的感覺。這些大學生或者只能領最低薪資的派遣人員，很大部份走向賣身一途。日本的風俗業、成人產業十分興盛，性觀念也看似相當開放，但最主要的還是男尊女卑的風氣太強勢。甚至作者都在採訪到一位對於採取賣身賺錢覺得滿意的女性時，也說他覺得如果開心賣身的話也沒什麼不好，但明知賣身帶來的創傷不論男女都很大，不僅是精神壓力，有些人進入風俗業後錢來得太快，消費觀改變，離開風俗業後無法適應一般的工作和生活；加上現在笑貧不笑娼的氛圍，在圖書館老實工作領低薪的女生看起來比風俗業和找乾爹的女生還不幸？這其實是兩件互相矛盾的事情，一方面又說不該把女性當玩物，一方面貧窮的女性卻在各方面都過得更痛苦。

另外就是看見日本人從小的教育，女人對男人的依賴性太高。看到好幾位受訪者，已經窮爆了甚至有精神疾病，卻還要戀愛，想著要結婚，認為結婚可以翻轉人生，但因為無法負荷自己的狀況，連帶著將對方也嚇跑或者拖垮，又讓自己的精神狀況更雪上加霜。有些女性則是傾向於選擇輕鬆單純的工作，想著以後結婚就可以不用工作，而薪水很低，可能一個月就十幾萬日圓，因此對未來焦慮，卻沒有專業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以前常聽到要脫離貧窮就要好好讀書這種論點，在台灣應該是大致適用的，因為台灣的大學費用不像日本那樣驚人，以我的大學為例，我讀的是私立大學裡面比較貴的學系，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至少花了我爸一百萬台幣，相當多；相比我在國立大學的碩士在職專班，總共只花了大約十萬台幣就拿到了學位，在台灣如果可以一路都讀公立學校，其實學費真的不貴。當然有餘裕的人會補習或者家教，這點也是有影響的，只是如果家裡確實供應不了額外的學業或才藝花費，在台灣要考上國立大學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但日本更驚人，大學學位要到手動輒好幾百萬日幣，雖然也有助學貸款，但大學一畢業就背上幾百萬日幣的債務，還是很驚人，尤其如果無法拿到平均以上的薪水的話。而書中有好幾位受訪者，家裡並沒有提供兒女上大學的能力，而且通常貧困的家庭會對子女的教育更加忽視，因為光想著明天的生活就筋疲力盡了，根本無力關心孩子的學業，而貧困人口通常會對自己有過高的評價以及自我保護的心態，例如「我也沒讀大學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因此當兒女說要去讀大學，通常頂多能贊助幾萬元已經算不錯了，很多就是讓兒女自己想辦法。

於是乎，這些女性其實根本讀不起大學，卻因為種種原因硬逼自己去，可能因為又不能太不合群，也想結婚，所以還要戀愛、參加社團，又得付房租，開銷無法減低，寧可賣身或打工到身體垮掉，最後當然大學也無法好好讀完，甚至因為壓力過大而出現精神疾病或者自殺，完全得不償失。一邊讀一邊想著，難怪少子化越來越嚴重了，不管台灣還日本，收入不高，又自以為是，不想教養，真的不該生小孩，只會帶來另一個悲慘的人生。

順帶一提，覺得日本的水電費好貴，一個月算起來要好幾千台幣，房租倒是感覺和台北沒有差太多，甚至以日本的消費水準來看，房租比台北便宜一些。台灣學費不貴，但隨便都能讀大學以後變成大學生不值錢，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前半部的篇章著重於外地到東京的女大學生，因為貧困而必須賣身的困境。第二個困境是低薪女性或者因為離婚而造成的貧窮。有些人離鄉背井到東京，卻是在工廠工作，薪水低，環境不好，生活圈狹隘。另外我的感受是日本整體給人的壓力真的很大，台灣一樣有工廠裡的低薪作業員，但也許台灣整體氛圍沒有這麼的壓抑，生活成本也沒這麼高，窮雖然是壓力，但生活還是找得到別的樂趣。

有些女性則是婚姻不順，但根本沒有經濟來源卻決定離婚，於是陷入了貧窮。日本已經是結婚率與離婚率3：1的狀態了，但不結婚的人還是少數，在職場上，未婚者容易被認為不能擔大任，對升遷有影響，對女性更嚴苛，不婚好像有什麼毛病一樣。於是即使本身不論是個性或者條件都不適合結婚，或者沒有遇到合適的人卻隨便結了婚，後續造成的問題例如家暴或者外遇等等就層出不窮了。一旦走到離婚這步，假設婚前原本薪水就不高，沒有專業謀生能力的女子，更是雪上加霜。男方應付的贍養費完全是無法強制的，如果生了小孩由媽媽撫養，簡直就是可以預見的悲慘了。單親媽媽的貧困問題也是本書的一大重點，能力普通的單親媽媽可以選擇的工作不多，如果娘家也無法提供後援，只能以打零工維生，打零工的時薪可能在一千日幣上下。職場對於中年女性極度不友善，連很多服務業都拒絕，這點在台灣真的比較好，麥當勞和便利商店、零售業都有很多中年人二度就業。

另外有些女性是雖然曾經家境不錯，學歷也不錯，但缺乏應變能力，也對常識和資訊欠缺，遇到問題無法解決，甚至不知道要向誰求助，例如不知道可以申請最低生活保障。之前曾經看過一部日劇《健康而有文化的最低限度生活》，就是在講日本的最低生活保障制度，也就是低收入戶補助。當然日劇總是拍得比較美好且說教，但從這邊可以一窺這個制度的大概樣貌。總之政府還是希望由家人來接手這些需要幫助的人，這點在書中也是反覆提到，不管是低收入或者是長照，一旦家人可以贍養或照護，政府所提供的支援就會大幅度減少。而「照護離職」幾乎可以說是拖垮了另一個人的人生，這在書中的一個採訪案例也可以看見。原本有年薪四百萬日幣收入的女子為了照護精神病患的姊姊選擇離職，存款大約在兩三年內耗盡，也無法再回頭找到這麼好的工作，最後連原本學業優秀女兒都必須選擇退學，最後失去了讀好大學的機會，也是成為一個派遣人員。想想這一個錯誤的決定，對下一代是多麼重的打擊啊！

比起因為讀不起大學而賣身的女子，我對這些案例比較膽戰心驚。因為我有幸生在不虞匱乏的家庭裡，從小到大沒有體會過捉襟見肘的感覺，對奢侈也沒有什麼興趣，所以工作以後也沒被錢追著跑過，買不起台北市房是事實，但也不至於過不下去。而這些原本生活沒有問題，一輩子也沒想過會與貧窮有關的女子，卻因為一些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嚴重後果的錯誤決定而毀了一生，實在是令人感嘆。溫室花朵真的經不起社會的考驗，人還是要多吸收有用的資訊，拓展自己的視野啊。

另外，家人的疏離也是造成貧窮的很大原因。在這個「照護離職」的案例中我覺得也很不可思議的是，原本家境不錯的受訪者，因為姊姊有精神疾病一直在家裡讓父母照顧，妹妹嫁得不錯即使離婚後也能賺到年薪四百萬的薪資，所以在父母離世後她選擇讓出父母所有的財產給姊姊，自認這樣就放心了。結果最後姊姊把老家便宜賣掉，跑去關西買了很貴的公寓，遺產幾乎全都隨便揮霍完，最後必須住進精神病院，醫院又希望妹妹可以去照顧，因此產生了「照護離職」以及之後的一連串後果。簡直不可思議，把全部的財產都讓給有精神病的姊姊就當作沒事了嗎？漠不關心、缺乏常識，怎麼會下這種判斷呢？

書中也多次提到作者認為非常剝削的照護行業，因為政府將照護行業轉為民營而且提供補助，造成很多莫名其妙的行業也加入照護業，成為照服員的門檻很低，薪水自然不高，人力也不足，所以工時很長，而且因為雇主良莠不齊，所以勞動環境不友善，而且男女關係混亂，整個產業的水準下降。另外就是派遣制度，一個公司內可能派遣員工與正式員工各半，這個比例非常非常高，在我現在任職的部門來說，派遣人力與正式人力的比例大約是8%，整個公司比例應該是更低。而日本的職場風氣又是正式人員對派遣人員有相當大的權力，派遣人員做得再好也是領固定薪水，卻還有可能被正式人員欺壓。薪水也不高，幾乎都是領最低薪資。其實派遣制度真的是公司為了規避某些應付的成本而產生出來的，不僅對員工不好，我覺得對公司也有壞處。

讀完整本書，讓我想到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其實不幸也都是相似的，出生在社會底層家庭，家暴，缺乏關愛和輔導，教育水準低下，隨便妥協的男女或婚姻關係，不經考慮的生子，離婚，低薪，再加上這些壓力帶來的精神疾病，成為一個連鎖，很難過著平均線以上的生活，而且最可怕的是，很難逃脫。

書中有一些觀點是我不太認同的，例如作者認為老人福利太好，剝削了處於生產力第一線年輕人，但社會越來越高齡化是事實，而事實上貧窮老人也很多，應該是訂立合理的排富條款，排除不需要幫助的老人，製造世代的對立對改變問題沒有幫助，而且人都有老的一天。過勞的看護業造就了貧窮女性，應該探討其本身的問題，而非武斷的說「將死的高齡者為何需要無微不至的照顧」，這太粗暴了，人老了也有尊嚴，可以好好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不正是一個文明社會應有的人權嗎？

另外，作者一直認為這些低薪的人就像零件一樣用壞了就丟，事實上人在職場裡誰都是零件，固然有差別，但幾乎所有的工作都是可以被替代的。國家和制度是造成貧窮現況的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因素還是長久以來的社會風氣，男尊女卑，女性多數沒有專業能力可供謀生，同工不同酬，外勞太多擠壓了本勞的工作機會等，而且因為男性優勢遠大於女性，決策者、握有資本的上位者男性占大多數，在這樣的構成下只會讓男尊女卑的情況更嚴重。其實台灣也有類似的問題，但日本女性對於結婚的執念實在是太深了，而且民族性又是從眾，糊里糊塗結了婚，又糊里糊塗離了婚，從小到大都慣於屈服、依附，人生過得一團亂，這種案例實在太多。在日本環境下，婚姻對男人來說成本相當低，好處遠多於壞處，但對女人來說剛好相反，更別提如果婚姻不順，最後吃虧的都是女性。

總而言之，讀完很沉重。雖然有些觀點不完全同意，但還是覺得很佩服把這個主題寫出來的作者，光筆記就記了49處。這本書沒有出繁體版，滿可惜的，但我會入手紙本書！